Amber Eyes

第一章 玉像

火焰腾起,灼人的温度点燃了明慎的一切,外衣、皮肤、白发,连身下那滩血都被烤成一片炭黑。鱼应凉呆呆地看着,直到她的脸庞也从火光中闪烁隐去,才反应过来什么,弯下腰,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探进火焰,从燃烧的尸体上取下玉石耳钉。

耳钉沾着血,烤干后成一块血痂,暂时还没有烧焦。玉石上蒙了一层残灰,拂掉时,鱼应凉才反应过来,这灰也是明慎的一部分。她将烫手的玉耳钉揣进怀里,走出了很远还能闻到明慎的气味。

是她怯懦了?还是惧怕死亡了?明慎都死了,按理来说她不会再担心这种事,怀着必死的决心完成她跃下高塔前最后的愿望,不就是她余下人生的所有事情吗——她为自己留手了,没有得寸进尺地在被群起攻之而负伤后,还执意用半缺的命换走庄忘的;那人也没派守卫非取她命不可,任由两个人用满身刀伤宣告决裂。鱼应凉逃了,逃到再也感受不到追兵踪迹,怀里的耳环冷下来又被捂热,变成了她的体温。

复活第一步,要毁尸灭迹。

一把火烧得明慎连尸体都没留下,哪怕鱼应凉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离开。

那魔法师接过了她手里的耳钉,才招呼着她快坐来壁炉边——耳钉被烧得厉害,玉石上的血还靠着寒冰一般的天气保鲜,要是冰碴再融化滴下来,怕是没办法做锚点。

再造的明慎是蓝田玉,从皮肤到衣服,甚至一根根的发丝都是白且无瑕的玉料。整块的玉石从外到内一点点破裂,飘雪一样地下碎屑,偶尔有些大块的废料飞溅,仿佛那一角碰到了某处坚硬的平面,碎干净后逐渐显露原本的人样。

小心火烛,魔法师对鱼应凉说着,也确实在远离热源的地方重塑人身,时不时偷瞄一眼。鱼应凉站起来呆呆地应了一句,不忍心转头看那尊逐渐显形的玉像,在心里找个理由,又坐回壁炉边暖手。

魔法师喊了鱼应凉好几句,才把她从半睡半醒的迷蒙里拉出来。好了,结束了,但还需要你来点睛。

鱼应凉点头。她当然知道,一开始沿着冰封雪域外沿打听附近的魔法师时,就对复活的过程有了些了解。施术的那个当然可以做完就镶上眼睛,但这便代表完成——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会开始消失——自己的遗物——别人的记忆——客观世界里的痕迹。

看着别人做决定这一步很轻松,可当副作用显现时,一开始寻死觅活要让重要之人复活的那个又反悔了——甚至发生过魔法师被报复的恶性事件。可复活术不是什么一只脚踏进混沌领域的黑魔法,是首次出现后就被封存的禁术,只是在世俗里流传的从来都是对再生的向往,才被挖掘出来置于灰色地带。自那先例后,心虚的魔法师们纷纷悄然转移阵地,而后来再施禁术的,也会留下空眼眶作为缓冲,趁恶果未成连夜离开。

魔法师一边快速收拾着魔导书,一边给鱼应凉讲解后续的步骤:找个适合她的——记住,不一定要最好的——最适合的,石头,或者宝石什么的,放进眼睛里。术式判断适配度够高,就会自动执行复活程序——然后、然后就没有反悔余地了。哦对,赊的账可以付给刀星集,实在不想付也行,就当我做好人好事——不、你放下!你别帮我收拾东西。

天知道他有多绝望!好不容易在雪域找了个好地方开起诊所,没错,治疗方式是邪了点,却真没干坏事。可不知道谁把他能做再塑术的事情传出去了,午睡起来一睁眼,门口立着个带刀女子,像是长途跋涉专门来寻他,连自己目光有多呆滞、衣服上血有多红也没注意。他哪想让人赊账——那魔法原料、一整块据说来自异世界的蓝田玉,就算没人买,也是价值不菲。他不敢不接这单,更不敢真让这拿刀的人立刻付钱或者在未来找到他。

明慎的新身体很重,很沉,她抱着走了一段路,便受不住重量,探路发现沿着雪和松软的草地,能去到这片雪域的低地。草地绿意盎然,向阳一面,温度高了不少,甚至不能维持积雪。有树生长之外,附近不近不远的地方还有村庄。

鱼应凉挑了个最古老最沧桑的一棵树,内心歉疚地祈祷一句,在主干割开一道口子,放下明慎等着树脂滴落,使了个结界魔法保护玉石身体——还是离开前抓着魔法师让他现场教的。魔法师看起来不情不愿,教她这个关联结界时却格外有耐心。

她没有每天每夜守在那里。树脂滴下的过程中,她还有反悔的余地,而如果哪天来到这里时,明慎已经睁着眼坐在树下等她,也没必要担心了。

她确实看到了,明黄色的、黏稠的树脂滴落的样子。

鱼应凉本能地想冲过去,结果脚步僵在原地,仿佛被束缚咒命中——或许确实吧!她眼睁睁看着玉像的眼皮闭上、将液体毫无残留地纳走,再次能活动时,呆滞的时间至少超过了普通束缚的最大限度。

时间,但不是明慎那里的。

同一人施法时,时间魔法的作用强度与作用范围成反比,而在一掌见方的玉石面庞上,流速增加的程度难以估量。那双阖着眼的白玉塑像默不作声地孕育一双眼睛,再睁开时,已经被空气化成熟悉的红色。蓝田玉像是被黏住,在上下眼睑间拉出细丝,同时明慎全身亮起来,显现出不为人知的光泽。紧接着,原本固定不动的发丝和外衣渐渐化为柔软,在身侧飘动,直到眼皮猛然睁开,细丝凝结成雪白的睫毛。明慎的外壳碎掉了——鱼应凉一度以为失败了,心脏都错乱一瞬,下一秒,明慎的手从外壳上碎裂的缝隙钻出,费劲地拍拍石质硬壳,示意救她出去。

鱼应凉好奇地打量——眼角还挂着无意识的泪。明慎的头发仍然是玉石,准确来说全身的原材没有质变,只是一通重生后变回灵动且飘逸的模样。她牵起明慎,手指摩挲温润的玉,小声哄道:

“…蛮蛮……回家吧……?”

第二章 家

鱼应凉小心翼翼地带路。

牵起明慎时,她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重量,那只胳膊能自主抬起、活动,连手指也如平常一样灵巧,但身体终究沉重,踩在冻硬的草地上也会留下浅浅的痕迹。她不敢让明慎走积雪太少太薄的地方,缓冲太小、底下石头太多,不知道哪块会把她硌伤。她也不敢带路走上不知深浅的厚雪层,明慎一脚踩下去便可能埋到脖子,太危险了。两个人踉踉跄跄,绕了不少远路,留下一串一深一浅迂回的脚印。

……要到家了!

说着是家,实际上是一栋小楼。这座伫立在村庄最外侧路上的楼,迎着光十分显眼,成为来往的旅客和冒险家翻过层层山脉后看到的第一个地标——冒险家工会。没有独特名称,没有关于区域限定的前缀,又因为坐落在雪域,也没有拿执照的必要,甚至在建立之初,只是个临时的组织。

冰封雪域一直是神秘岛上环境相对恶劣的地区——但几乎没有魔物。在野外,造成伤害最大的,一向是凶猛的兽类。只凭极高的肉体强度和长年累月在冰寒地区优胜劣汰遗传下的基因,它们占据了可能连通水下世界的峡谷。而周围的村庄,靠着狩猎边缘猎物,留下兽肉和油脂、倒卖皮毛,在雪脉的一角繁衍下来。

如此生活模式出现得比任何可靠史料的年代还早,却在近十几年内迅速崩塌。金银岛极光森林传出的不祥黑暗跨越海域不断蔓延,连最南方的尼哈沙漠和有龙居住的村庄都被浸染,更别提靠近北方的雪域。平原的企鹅、峡谷里的狼和雪人逐渐变异,而在这些零星村落里的村民意识到风雨欲来前,怪兽成了魔物,黑魔的气息从峡谷向外扩散,狩猎变成了极为危险且收获颇寡的无用功。几家人因此损失人丁,选择举家离开伤心之地,此后留下的人越来越少。背井离乡的人穿过沙漠、穿过沙漠旁平凡的小镇,到米纳尔森林南部定居——更多的在半路殒命。余下的家庭也不再以狩猎维生,哪怕逼着青壮丁下山,在平原村庄打工,也不能进峡谷冒险。

这样的日子持续着,直到佣兵团的到来。面对好奇的村民,身材高大、皮肤黝黑的团长自称是云端佣兵团,那些不想离开的青年们懵懂地点点头。云端,所以才来到高高的雪山上?零星几个人偷偷来到佣兵们旁边,不打算雇佣,也不张口要求加入。旁观的青年越来越多,两方之间形成默契:村民提供建材和雪域地区的信息,佣兵们默许他们的孩子们学习战斗技巧。

佣兵团来得快走得也快,说着要深入雪域做调查,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。却留下了一个公会——本是临时的,用来集中扫荡外围魔物后的收获。没选择在佣兵团离开前一夜投奔到他们麾下的,将工会小楼改造一番,集中了村内仅剩的战斗力,组成队伍“收复”峡谷外围,对外售卖魔法原料,也为旅行者提供住所。

云端那边再没了消息。

一开始还说这个工会将永远有他们的署名,既是为后来的同伴铺路,也是希望工会在这群强势的管理者离开后保持稳定运行。但是再也没有任何人回来过。带走了不少人童年玩伴的佣兵团,和它的名字一样,像被雪域狂风吹走的一团云,再无复返。

最强盛的团体霸占了此地。凭借早期积累的人脉和老资历的权威,小队领导层推脱危险或繁重的任务,还将战利品低买高卖,差价也不作为奖励下发回功臣,理由是“买来”时支付的钱财就是应得的报酬。可远道而来的商人大多不愿与未曾联络过的本地村民沟通——更不敢冒风险。

最开始,兄妹俩并不那么清楚这些。

他们的父母在新的魔物出现后牺牲在厚雪掩盖的峡谷。

年长的那个已有十二岁,靠着双亲留下的遗物,一边到处做活一边养活自己和妹妹。工会的报酬很多,哪怕领导层早已结团变质、私吞资金,在贫瘠的村子里仍然可观。

加入的第二年,他认清了这群人的面目——仍然无能为力。他不能头脑一热带着妹妹走,她才九岁;他也不想走,村庄总要有人留下来守护,否则迟早被那群人吸干养分,成为雪域又一个无人村庄。

妹妹经常在小楼里一待就是一天。

她对于更早几年的生活没什么印象——父母总是外出狩猎,哥哥就在家里全天陪着她。后来父母死掉了,哥哥一边外出挣钱一边继续陪她。不知道哪天开始,哥哥经常在傍晚时分牵着她来到工会,目迎探险小队归来。

哥哥盯得太认真,像是要从他们的神情里看出今天收获如何、有无意外事件。她感到烦了,又被叮嘱要有礼貌、不要擅自进去,一边挣开他的手在楼外绕圈跑着打发时间。而没过几天,哥哥牵着她,握着被雪水浸湿的雪松木把手推开正门,走进一楼大厅。

她只记得哥哥和那群人聊得很欢,虽然不擅长社交、说话时磕磕绊绊,但公会的那群人并不在意,反而跟捡到宝一样热烈欢迎他的到来。直到落日时分,她趴在大厅桌上即将睡着,手被忽然被牵起。少年戴上了新领的兽皮护甲和帽子,看起来有些旧,也不怎么有防御性,但他的脸上洋溢着少见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,脸被屋里的热度蒸得泛红。

手好热,她在出门时想着,门一开,刺骨的风雪扑在两个人脸上,身后谁的声音喊着快点把门关好。她睨了一眼,本想顿住看清是谁——雪域的习俗是主人送客到门口,自己堵住漏风的门缝,待客人走出几米不再回头后,才亲自关门——却被拉着快步走掉。那双手很暖和,于是她紧紧回牵,把脸缩回高领外衣后。没牵着她的那只手拎了一筐武器,看着并不贵重,在兜里挤来挤去叮铃咣当地响,从布袋口伸出来的弯刀很快变得颜色暗沉,那是冰寒的象征。

第三章 雪

她最喜欢坐在一楼大厅的桌前。

这并非意味她不喜欢看起来暖和的二楼——一整层数十间客房,尽头甚至有他们的藏书馆。虽然“馆”是他们自封的,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,但里面堆积着无数从雪域边缘或深处搜刮的魔导书。这些大多来自古城堡甚至废祭坛,在万年不变的冰雪里与世隔绝,最后不为人知地失传,直到被探险者发掘。他们自信认定,馆里的藏品称得上雪域独有,不管是远处的狮子王城,还是山脚有魔法师居住的镇子,都不敢说拥有比这更罕见的藏书。

于是在她进入公会小楼的第二天,试图登上二楼探索时,被探险队队长喝止。

那人胡须格外茂密,初见时她觉得这肯定格外保暖,此刻拉着她的胳膊,扫视过一众还在收拾装备的队员,质问这是谁的家人。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下来,有几个包背了一半、斜挎在肩膀上,也维持这样的姿势等待下个指示。哥哥立刻从人堆后挤了出来,带着歉意、声音发怯却毫不犹豫地认领。她面上无光、腿止不住打颤,比起丢人更恐惧哥哥会因此被逐出队伍——他才第一次参与行动,她不想…她不能毁了这一切。

好在队长雷声大雨点小地放过了她,松开她的胳膊,转头招呼留守队员看好二楼,又吼那群队员瞅什么、继续收拾。她咬紧牙站在角落,眼泪即将掉下时,看到哥哥回到了队尾,关上门前安抚性地笑着向她挥手。

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——被当众斥责,又愧疚又自责得无以复加,哥哥却在这个时候分别,而她不得不转开头,避免他外出探险时还要忧虑。留在一楼的一整天她再也不敢靠近楼梯,甚至坐在桌前不敢起身,生怕被误会成有所图谋。还没过午饭时间,留守的队员擅自把一楼的壁炉熄了一半,大步走回温暖如故的楼上。雪地靴底的雪融化了又被烤干,在涂过油的木地板上“噔噔”地响。

雪域太严酷了。

壁炉的火一旦熄灭,用来会客的一层很快被攫走热量,她不得不克服害怕再次犯错的恐惧,挪到仅存的火苗边——但不敢加一铲炭好让烧得更旺。一大早随哥哥早起的困意席卷全身,她却手脚冰冷得难以闭眼,炉边的桌子上有两本书,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魔导书,她盯着书脊上烫金印的书名,仿佛透过外封窥见内容。

被喊醒时,探险队已经全员到齐,每个人摘了外甲拎着,滴滴答答地落雪水。她先是扫视人群寻找熟悉的身影,看到哥哥——和他周围笑着的同伴,才放下心来。紧接着害怕地审视起自己的处境:擅自挪到了壁炉边,还相当可疑地趴在魔导书旁边睡觉。

然而清晨训斥她的队长只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,浓密胡须下的鼻孔抖了抖喷出口气,但已然没有任何恶意。他随意地把那两本书递到她手上,然后越过她身边,伸手在刚加了火炭的壁炉边取暖。

魔导书很厚,看起来很新,似乎摆在那里没人动过。封面像是也被施加了魔法。她端着书走在回家的路上,难得没有牵着哥哥,雪片落在封面,一旦没有托稳,就像人走在冻硬了的、倾斜的雪坡上一般,顺溜溜滑走,不留一丝痕迹。

她惊奇地重试几次,难掩惊喜的表情,身旁新晋的探险队员也跟着笑,她才意识到冷落了哥哥,转而问他今天的情况。

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,仿佛未来都会继续挂着同样的、毫无负担的笑容。他接过魔导书,模仿妹妹的举动托起不会融化的雪花。以后会更好的,他说,我们不用离开村子了,他们…不,这里还有救。

自那天后,她隔三岔五就被留守的队员投递几本魔导书。那些队员平时对藏书当宝贝一般,看管极严;真得到许可、拿出来借阅时,又毫不在乎内容。而正巧,从未离开过雪域的小女孩也对此没有概念,翻到哪里便看哪里。清晨睡眼朦胧地被牵来,落日时分抱着书回家,雪山上没有四季,风雪起时连昼夜之分都消失。她只知道,路过雪域的陌生人越来越多。

她哥哥在她这个年龄时已经外出打杂,至少为后续进入探险队准备,但一个家里不需要两个过于勤奋的员工——少年按住想要展示自学的结界魔法、加入队伍的她,这样解释着。

可心里的忧虑升起时,从来不会如此简单地消逝,更可怕的是,这些预感、特别是对厄运的预感,几乎准确:若是在正午出现,傍晚时队伍怕是无功而返;可要是清晨就感到不安,队伍怕是会折损人丁。她无数次缩在壁炉前祈祷,却也越来越惧怕那两扇门打开后,还站着的人里没有她的哥哥。

很快,在又一个睡不醒的凌晨,她的预感再次出现。他被抬回来的场景、他满身是血的场景、回来时没有他的队伍、风雪、山崖、毛发像雪一样白却突然直起三米高躯干的野狼,她甚至感受悬崖边呼啸的寒风,新落下的雪被吹飞遮盖视野,满手满身的红依旧鲜艳。

睁眼掀开被子时,窗外依旧漆黑——就算平时,也至少到队伍出发两个点后才会亮起来,可隔壁那床上,哥哥也还睡着。

她躺了回去,翻来覆去再没能入眠,闭眼假寐到被轻轻拍醒。收拾出门的过程中,一言不发的她被注意到。可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睛,她又一个字都讲不出来,连平静表情都难以维持,更憋不出半分笑容。她拒绝了今天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提议,背上包先他一步出门。还有大半个点到日出时,她溜出小楼,顺着初次使用就成功的定位魔法,一路向着雪山深处找去。

她认识那群人。光是凭队伍解散前分领酬金时的态度,和每次出发前嬉笑的神情,就知道绝非良善,至少不会对团体以外的人有任何照顾。看那群人的样子,仿佛雪域峡谷的危险都与他们无关——然而事实的确如此。五六人一路向下,沿着积雪鲜少的石头地下到低地。那是冰封雪域阳光最好的地方,少见地有针叶林以外的树种。几人找了片干爽点的草地坐下,等其中一个设下保护结界,便躺下眯着眼入眠。

百步之外的她几乎按捺不住冲动,想趁着这群人放下防备时,无声无息将他们的结界抹消,掌心的法杖捏得紧了又松,冰雪天里竟也沾上汗水,终究转头,沿着来时的脚印前往山崖。

离最近的山顶还有百十步,或者更多?她记不清了。头顶传来狼的吼叫。比起说狼,更像被活生生撕裂的狼,因为她想象不出生物在什么情况下能这般狂嚎,也或许并不能被归类为生物。逐渐变响亮的嘶吼里逐渐夹杂雪被踩踏、被扫开的窸窣声。她看到思念的人,血液却也在巨影造成者的凝视中冰冻。

第四章 重生魔术

夕三秋接到一个不速之客。

这开在神秘岛中央城市的诊所,总是有各地的人来往,其中当然不乏懂些旁门邪道的。再罕见的客人、再刁钻的任务她都见识过,可这样年轻又落魄的普通女孩,找上门来指名要复活魔法,还确实是第一次。

进门的前三分钟内,她说了不下十次的“拜托”和“求求你了”,五次试图下跪、四次未果,还有一次连月闲清都没拉住。她一边膝行冲过来、紧紧拉着魔法师淡绿的衣袖,一边说着什么愿意奉献一切让她的哥哥复活。魔法师沉默着,终于反驳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
复活首先要尸体毁灭,要么烧成骷髅,要么剁成碎块,要么绑着石头沉入大海,要么……哈,也能自己吃掉。魔法师现场摇头晃脑地讲起了课,似乎下一秒就变出一块黑板和一根教棍。

“总之毁灭越彻底,复活的成效越好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那东西的存在就消失了呗。”她的语气无比平静,像是在聊早午饭一样平常,只是毫不掩饰讽刺。

那女孩震惊得说不出话。她呆愣愣地张着嘴,目光死死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,卡壳了许久,才磕磕绊绊恢复言语:“那,那……那么……”

“你的邻居,你的家人,连帮助过伤害过你们的人,都会忘记他,忘记他的死忘记他的活,连他造成过影响的东西也会随着时间流逝,被'巧合'抹消完全失去印记。当他完全成为游离记忆之外的存在时,魔术才能达到最高的境界——所以,”夕三秋的语气突然又急又猛:“发现了吗?我从来不说复活魔法,我叫它魔术,因为在这一步之前,所有的复活都只是幻象、障眼法。”

“……那…不能用新身份…”

“不能。”那女孩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预判打断,“无根之树无源之水,你说,怎么留?”

她的嘴还在颤抖,挣扎着还要辩解什么,魔法师瞥了一眼,话语间没留下任何情面。

“你以为为什么没有人说这个东西的危害?能的人早就说不出口了。

“一个人的存在是很普遍的东西,所以——拆开时会有强大的能力——有的魔法师做出牺牲用'存在'封印强大的敌人,但更多犟种放弃存在的目的是复活。”

她又流泪了吗?记不清了,好在肯定没有哭得天昏地暗,因为还是自己走出门的,离开前还好好回答了夕三秋的问题,清清楚楚说了自家的位置。没有像多年前那样,受了委屈却把自己哭得喘不上气,连辩解的话都讲不出来。那天她满脸涨红地趴在哥哥背上一路无言,到了家那张发青的小脸才被看清,似乎是窒息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。再睁眼时被搂在怀里,那人全身发抖,或许因此把她抖醒了。她只觉得像睡了一觉做场噩梦,睁眼时昏昏沉沉的,就是不知道外面天色怎是黑的。哥哥轻轻拍她的头,皱着眉问到底发生什么了,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几滴水就顺着肩膀滑到臂弯。他匆忙抹了抹眼睛。

她跟着摸了摸脸,眼泪落下来时才意识到后院有多冷,脸冰冷到泪水流过都烫得刺痛,滴到一具尸体上呢?雪白的薄冰被溶化一片,露出姑且没有腐坏的尸身。

没错,夕大夫说得对,她是犟种,从她记事起就是了。别人越跺着脚骂她拧,她越要认定一条死路往前走。直到厄运砸下来,砸得她眼冒金星太久,腿脚被不得不直面的寒风吹得失去知觉了,才知道人并非所有时候都有犟的权利。

她只剩下一个人了,就像一直修修补补的破屋,某天彻底摧垮,也就不再担心什么漏风漏雨。她抱着最珍贵的东西离开废墟冲上街,冲进风雪包裹的悬崖,再次不顾劝阻捂着耳朵向前跑,哪怕这样也不会出现更糟糕的局面。可她连毁尸灭迹都做不到。

狼藉过后,她把尸体藏在后院,仿佛冰雪把躯体冻成一座冰雕就能永葆生机。冰封雪域的村民确实有延迟下葬的习俗,有时为了避开暴雪,有时是棺木还未择好,而她只是不想离开,或者说没考虑过下葬后的事情。她不时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死亡的气息,却总选择闭上眼,每当这时一切都不复存在。她亦没有再亲自踏足过后院,因为再自欺欺人,也知道冰雪之下的身体正在一日比一日严重地腐烂。绝望之时她凌晨惊醒,昏昏沉沉却心忧得无法入眠,循着记忆又来到空了的楼里。

——首领重伤不起,他的党羽叫嚣着要让村子付出代价,毅然决然走了,只不过方法是抛下同伴。

村子会消亡的,一定会的。那群商人并非不了解那控制着工会命脉的人的德行:能把村里最重要的东西当作实现利益工具的,会是什么好东西?可只有这般盯着利益的人更圆滑,也更好揣测。而这次灾变后,仅剩的战斗力要么死伤,要么被家里人送出去谋生,至少也不被允许去工会。不是每个故乡都跟枫叶童话里的一样好运,在破落之时有个团结一切的新领袖出现、带领他们为了活下去而重聚,皑皑白雪迟早吞没这里,正如它千百年来所做。

工会不是解散了,只是没人来了。

她站在远处静静看着,不承想竟看到同样难眠而外出游荡的。那个救她的红衣女孩,领着个白玉像偷溜进楼里。那玉像浑身雪白,在雪山灰蒙蒙的清晨也亮得出奇,还能自己移动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人。

这是别人的隐私,她对自己说,更何况是你救命恩人的。可还是忍不住凑到了墙边,裹紧身上的衣服、蹲在雪堆里偷看。

她的恩人点了盏灯照明,透过窗两人的影子看不真切,说话声却破风钻入她的耳朵。

……对不起。她听见有人声音嗫嚅地道歉,她认出是救过人的那个。

屋里沉默了,耳边只剩下小声呜咽的风和雪,仿佛刚刚那句也是她的幻听。她逐渐分了神,感受到脸颊和指尖冰冷的温度,终于被冻得受不住。起身离开前,她听到一句极轻极轻的、陌生的叹息。

“这样再活一遭,便是你想要的吗?”

第五章 琥珀

鱼应凉又仿佛闻到烧焦的气息。

这气息从衣料和血一同被点燃开始,久久不散地伴随她战斗、逃离。阴魂不散的火焰气息灼烧她的理智她的意识,弦过早地断掉了,留下满胸腔烟灰和尘土。鱼应凉逃跑了,同样重伤的庄忘在生死一线间挣扎回人世。

她没心思管神秘岛之外的纷纷扰扰,活下来的目的只是接续明慎的生命,鼻间异样的错觉也就是微不足道的插曲。所以她也就是想着,一边想着一边取了面纱跑到门口。

在来到此地前,雪域于她而言仅仅是阴晦的天空,暴风雪,黑冷的夜晚,从没想过阳光铺下来时积雪的反光如此灼目。她不敢直视,更害怕明慎直视——她本就畏光,被术式打磨的琥珀眼几乎等同一枚透镜,聚焦光芒时仿佛眼眶下硬质的玉石都被烧灼,鱼应凉也不止一次担心这是不是烧灼气味的来源。玉石也会点燃吗?鱼应凉同样对此感到疑惑,因为明慎总在被问痛不痛时回答说没有感觉。可魔法师都说了小心火烛,鱼应凉从不敢大意。雪域需要常备取暖的火烛,也从来只放在自己身上,塞到厚厚的衣服最里侧。

明慎被关了太久,鱼应凉便从不忍心限制她出门。她坚信躯体成灰的那一刻起,被囚禁的明慎就消失了,所做的一切都是将失去的自由归还。明慎不常戴面纱,鱼应凉不厌其烦地替她拿,在积雪折射的光芒照到身上前亲手戴上。鱼应凉不觉得如今生活有任何不正确,除了一些瑕疵——

一位异常出现在雪域的女子不一定引人注意——世道太诡谲,越恶劣的地方越是人人自危,带着这般煞气的家伙只要不争抢便没什么麻烦。可坏在她身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个白净温柔的,原本时刻紧绷张阴怨脸的那个都变松懈。工会消失后,原本平静的雪域小村也不安分起来,不止一个好事者揪着那天她在崖顶杀了魔狼、把首领逼过去的事情不放,却没一个真敢做出些举动。鱼应凉本不想搬,可明慎不愿惹是生非,拉着她讲两人过一段平静点的生活也好,便说服了鱼应凉搬离是非之地。新的住处也算好找,普通的屋子也比特殊性质的建筑更容易施加结界魔法。她们仿佛真的与世隔绝。

直到有些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。

鱼应凉记得,这青年离开那天,自己和明慎也在送行众人间。二人几乎毫无关系,唯一交集也只是闹剧收场时,他作为家中独苗被迫失了业。鱼应凉也并非好心送别,恰好路过,便多看了几眼而已。比起她,戴面纱的明慎才该更令人印象深刻些。

来者说话磕磕绊绊,大意让她去工会楼里看看。她不是毫无防备,但明慎担心而拉着她的手要一同跟来时,鱼应凉便安下心,青年面带诧异地看了明慎一眼,仿佛从没见过这副打扮的人。

看见庄忘时,鱼应凉有一瞬握紧明慎的手,温润的触感提醒她蛮蛮是存在的,至少面对那人时不仅仅怀着滔天恨意与绝望。鱼应凉更熟悉工会地理位置,也并非解决不了庄忘,可明慎还站在一旁。玉身沉重却易碎,战斗之中鱼应凉不得不抽身照顾那边情况。

两回合后,明慎从原地消失了。

玉像般的人仿佛在地上划出了轨道,诡异地移动间面纱被带起的风吹得起伏鼓动。她无声无息地瞬间停在趁机伏击的庄忘身前。突袭被完完全全挡下,庄忘被反弹余波震得手麻。明慎的外衣凹下去一块,衣摆下窸窣掉落白玉碎块。

“原来是假的啊。”

庄忘震愣了半秒便放肆嘲笑,理所当然的语气似乎故意激怒鱼应凉:“你难道不明白吗,人死又不能复活!带了个玉石假人,你以为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吗?”

鱼应凉长刀点地,拖着刀尖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划痕,头发散乱笼罩得看不清表情。她对庄忘的话置若罔闻,一步步走向失去平衡倒地的明慎。

……如果不想着和明慎一起出来,结局,会不会不一样。

鱼应凉倒地时还在挣扎其他的可能性。

远处庄忘陷入了半昏迷。鱼应凉看了看自己受的伤,明白再战斗已经是不可能的选项。局面又一次重演。

可是苦了明慎。她麻木地扫视实木铺就的地面,明慎消失了,细小的玉屑像是屋内下的一场薄雪,大块的碎片七零八落,像打雪仗余下的残局。

她想起来了,来到雪域后当然和明慎玩过雪仗。明慎如今不怕凉,雪块捏得再硬,狠狠扔过去后便像砸在石墙上,纷纷碎裂滑落。碎裂滑落的变成明慎,她在这幢不常踏足的房内铺了满地,连回家都没有办法。

鱼应凉怀中的东西早就散了掉出来,前天新接到的一滴树脂,上周意外找到的据说值钱的旧版硬币,明慎发簪上掉落的珠串,还有最开始的火折子——掉在极近的地方,和明慎……的眼球在一起。一颗琥珀还在眼眶里嘀里嘟噜转,一侧监视倒地的庄忘,一侧盯着鱼应凉的状况。另一颗仿佛受到操控绕过火种,沾了满身碎雪和火药,骨碌碌滚到鱼应凉的手边。

她明白了,她都明白了,她做不到。琥珀向着远处滚去,仿佛地面并不平整,直到停在一片阳光照射下的碎屑堆里。

鱼应凉来不及震惊,就看那琥珀汇聚着刚探出山头洒下的阳光,她点燃周围呛鼻的火药,险些因为流下的泪打湿而失败。琥珀很快散发出松香气息,连着本不该燃烧的玉石也化成苍白的火焰,扑向庄忘,可怖的热度点燃了工会小楼的木头,烧干沉积的雪水和潮气,开始燃烧。

有人赶到,从一层破窗而入,带走了鱼应凉。他记得夕三秋的嘱托,将明慎的半张脸拾起、投向火焰中心。术式破坏后这张脸又变成了玉石,火光映照间,他似乎看到明慎闭上眼睛。火苗被压熄一瞬,随后更猛烈地燃烧,松香气息满盈溢出,从刚破碎的窗口,一路飘往远处。

后记

她看到了。

她又一次路过那里。

可能是那个邻居家的哥哥回来的原因?她不禁想着。如果那天死去的不是哥哥,或许他就会在自己的劝说下离开,两人一起下山谋生,也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回到曾经的家。

那人身后跟着陌生的人,一眼便能看出并非雪域住民。两人似乎在山下主城区的酒馆里搭上话,出于某些目的,陌生人紧跟着来到山上。

她没在意那群人去了哪,再出现在视野时,正向着工会楼走去。她身形一僵,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想深思,仿佛某一角有处缺口,一旦触及,拼命隐藏的东西便找到由头奔涌而出。

可自从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,在家的又一天已然被毁掉。当她反应过来时,已经穿戴整齐来到门口。理所当然地,她选择出门逛一圈。

更理所当然地,来到了曾经在梦里纠缠她不休的地方。

她当然不敢靠近,甚至因为这没人愿意拆掉的建筑的存在,萌生过再次离开村庄的想法。该回去了。可下一秒,小楼开始燃烧,熊熊烈火。她震惊得无法反应,看着噩梦根源一点点烧成废墟。

那人——在医馆里和夕三秋一起的、带着泪痣的人,不知从哪冒出冲过来,说了个借过,便破窗而入。再出现时带着她的恩人。

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,似乎又在提醒什么。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,目送二人离开。她这才发觉浓郁异常的松香气息,随着燃烧的进行愈发浓烈。火焰的温度隔着好一段距离依旧炽热,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、燃烧着的壁炉边上取暖,里面烧着不知名的香料。

她目送一切的进行和结束,直到众人惊慌的喊叫声扰乱淡淡的宁静,终于抬了抬站麻的腿脚,回到自己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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